【建局四十周年献礼】大瑶山童年
日期:2018年09月14日 来源: 浏览量: 字号:[ ]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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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 1982年,妈妈带着我到衡广复线大瑶山隧道工地探亲,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出远门。那个时候我只知道天气是有变化的,却不知道气候是分地域的。我在工地玩耍,上楼梯是爬着上,下楼梯是坐着下。到了上学的年龄无法入学,于是,爸爸将我送回了老家,结果在他和妈妈离开家的时候被我发现,我一路追赶哭闹,不得已,妈妈又将我带回了大瑶山。没想到,就此注定了我的隧道人生。


小学

 

       我以每学期20元的高价在罗家渡长排寮小学入学,与我同班的还有牟海华、唐三。罗家渡是坪石镇的一个区,有一个小火车站,有供销社、粮站、邮局、还有小卖部、冰室、小吃店,在我的印象中应该就是城市的模样了。学校在大瑶山隧道工地的对面,中间隔着一条武水河,想要过河,只能坐摆渡船,每天要坐四个来回,船有专门的人撑,我们叫他船老板。船是木质的,一次最多只能乘坐二十人左右,上下两条钢丝绳,船尾有浆,水大风大时,船老板需要配合使用才能将我们运至对岸。

       我的小学一个年级一个班,一共五个班、五间教室,校长戴着厚厚的老式黑框眼镜,右脚因小儿麻痹走路垫着脚尖。我的班主任老师叫夏翠艳,语文、数学、音乐、体育、自然、书法都是她一个人教。那时候主要学习语文、数学两门课程,没有课外辅导,作业也很少。

       我们隧道局的孩子在学校的成绩都很好,我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,牟海华第二名。我的同学有区里吃供应粮的冯双英、廖艳等,还有余家寨的余有凤、余东林他们,也有毛家寨的、王家坪的,一个寨的全都一个姓,他们每天要干很多农活,打猪草、喂猪,上学比我们辛苦得多。住在半山腰王家坪的同学,天不亮就得打着火把走路来上学,他们随身带着米和咸菜,中午不回家,在学校背后的一间厨房里蒸饭吃。

       武水河每年都要涨大水,遇到涨潮船就停了,我们过不了河,就上不了学。村里有的同学家里有船,他们的父亲们会自己撑船,以每人一块钱一次的高价冒险摆渡过河,对我们却是免费。有时水太大了所有的船都停了,我们就与村里的同学一起结伴绕道去上学,沿着正在新建的铁路线一直走,走到白面石折返走老的运营铁路线,大约需要3个小时能到达学校。这个线路是非常危险的,一路上有隧道、有火车通行,安全是大问题,要眼明耳聪反应快,大家也会相互提醒相互照应。因为中午不能回家,会带点干粮,村里的同学有的会带米和饭盒,还有红薯干,到学校后,大家互相分着吃。

       学校每学期都会安排劳动课,记忆最深刻的是上山砍柴,当地的同学都有专用的砍柴刀,而我却是拿着妈妈给的菜刀。我除了捡些干柴火,没有砍下过一根像样的木柴,为此也受过不少嘲笑,但最终还是村里的同学帮我完成了任务。


供应站

 

       父亲一个人的工资养活三代人,再怎么节约也还是困难。勤劳的妈妈开个了代销店,大瑶山隧道是人工开挖,工人百分之九十来自川渝地区。处里有个供应段,就是专门供应全处职工生活用品食品的部门,针对各个队分设供应站,商品种类齐全,吃穿住行都是由供应段的叔叔们在四川统一采购,然后发车皮至广东,定期输送到各个队,由供应站统一供应给职工。供应站的营业员都是漂亮的姐姐,她们每天按时上下班、休礼拜天,那是个令无数女工向往羡慕的职业。

       随着职工生活水平与需求的提高,一个队一个供应站已不能满足需要,于是就出现了代销店。就是经过严格审核,由家属代为销售的商店,没有工资,按自己所售商品的总额抽取3%作为劳动报酬,所有商品由供应段统一配送。那时,大家虽然人在异乡,吃穿用却仍浸满浓浓的家乡味,这给漂泊在外的职工带来了极大的心理慰藉。

       我除了上学,大多数的时间替妈妈打理商店,卖货、算帐、进货、看店。爸爸是队里的副指导员,代销店这事他是坚决反对的,他认为妈妈的行为有损他的形象,因此与我们在这一点上划得界线比较清。他下班后极少到店里来,只是在月末的时候帮妈妈盘下点。妈妈人好,服务态度也特别好,商店24小时营业,无论什么时候,她都会笑脸相迎,而且所有的商品都擦得干干净净的,摆放的得整整齐齐,同时提供许多免费服务,比如泡方便面、包装、送货上门。那时改革的春风已刮起,但体制内的人是没有这种服务意识的,所以我们家的代销店生意特别好,营业额在当时也是相当惊人,记得妈妈还拿过一次最高300块的工资,爸爸当时的工资不到百元。

       1986年夏,不知道是哪个当地的老乡,在商店买东西的时候落下了两根竹扁担。此后,我就成了采货郎,每周去一次白面石的供应段找一个叫李急急(口吃,妈妈给起的外号)的叔叔那里进货。所谓的进货,就是在送货车供应不足时自己去提货的一种形式,去了找到发货员,填单、签字,领货,然后用小扁担挑着回家。一次能挑10至20条烟,2箱方便面,或背一背篓杂货,大约承受范围在15公斤以内,一个人沿着新建的铁路轨道走回去,途经武水河大桥、穿越5条短隧道,来回需要3个半小时左右。有一次,妈妈派我去进货,我照例拿着小扁担和绳索出了门,进了10条过滤嘴香烟,2箱方便面。还有1公里左右到家的时候,电闪雷鸣,突然下起了暴雨,我无处躲雨,为了不淋湿香烟,避免损失,我把它紧紧捂在胸口,因为我知道如果烟淋了雨进了水就会发霉,对妈妈来说是很大的损失。后来有经过的大人回去告诉妈妈我的情况,材料库的刘伯伯打着伞将我接了回去,虽然自己被淋成了落汤鸡,但香烟得以完好无损。

       进货的那些日子其实很苦,我挑着货品摇摇晃晃走在武水河桥上,突然就会遇上一辆试运行的列车飞驰而过。与火车近距离的接触,感觉自己差点就会被风卷入滚滚河水之中,吓得紧紧抓住桥栏杆,还得兼顾那堆货物。过了桥,穿了隧道,有一段新铺了道砟的铁轨路,四周荒无人烟,常有野兽出入,途经那段路时,我都会屏住呼吸,尽量加快脚步,快速通过。每一次在长长短短的隧道和轨道上穿梭,内心都充满惊险和恐惧,我在新建的衡广复线上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个往返,为我们家的供销店源源不断地注入新的商品,给工人叔叔们提供了便利,也为美好生活贡献着小小的力量。现在回想,没有感觉到丝毫的苦涩,留在记忆里的全都是美好与温暖。


集体生活

 

       那时,工地有几百号工人,一个大队分几个分队,驻地沿公路两侧呈梯形修建了好多房屋。随从的家属很多,孩子也多,有党支部、工会、团委,有职工学校,还有专职的老师。工地的活动也特别丰富,大喇叭按点播放着各类施工进度、通知、表扬还有歌曲。大食堂非常大,过年过节会在那里集体就餐,还会举行晚会。里面有一台特别大的彩色电视机,工人们经常在里面开大会,晚上就在里面看电视。我记忆最深的是那则粤语广告“田七牙膏,田七牙膏…”工地就像一个大家庭,大家生活在其中,团结有序,积极向上,处处充满欢声笑语,洋溢着温暖和幸福。

       我们每天下午上两节课就放学,周末休息一天半。除了帮妈妈干活,我最喜欢的游戏是捉迷藏,最擅长拍纸片,拍纸片的道具一部分是捡攒的香烟盒,经过平整、压制后,叠成四方角、三角,还有一部分是买的电视剧照的图片,有变形金刚、射雕英雄传、西游记等图案。一张16开的硬纸可以剪成20张左右的小卡片,一大张需要2角钱,大家都在地上压上自己的图片,压几张就可以拍几下,从正面到反面算赢,一手掌拍下去,反了几张就可以捡起几张,这个游戏基本是男生玩,而我是不多的女生之一。玩这个游戏会上瘾,而且很费力气,很脏,一双手时不时要接触到地面,每玩一次双手都是黑黢黢的,当时我也是高手,记得赢了几百张。每次赢了别人的新图片就存起来收藏,有人买也舍不得卖,拿旧的作底继续玩。因为玩这个,经常被妈妈骂说不像个女孩,经常会吃上两嘴巴子或挨上两脚,但仍不长记性,过不了两日,又会“重犯”。

       工地上每周都会有电影,一辆专门放电视的大卡车,里面装着有电影放映机,还有许多电影片子。放电影的叔叔特别神气,下午到达,就在公路上挂映幕布,架电影机、接电,安装影片。天一黑,工地上的叔叔阿姨、哥哥姐姐、周边的村民、甚至远处的村民都会聚集到路的两侧,电影正反两面都能看,只是字幕有一面是反的。大家紧紧围绕在电影车周围,透过电影机放射出的光芒投到屏幕上就是电影。《喜盈门》《我们的田野》《骆驼祥子》《大桥下面》《血战台儿庄》等电影都是我那时看过的。

       工地有图书室,每周开放三次,里面有好多书、画报、小人书,中间有一张大桌子,四周有椅子。我把图书室里的小人书、画报看了个遍,还偷偷看了一些小说。

       蒋成勇书记那时是队部的团支书,他经常提着一个双卡录音机在食堂、球场组织唱歌、跳舞。那时流行的舞蹈是迪斯科,大哥哥大姐姐在跳,我们小孩子就在旁模仿,丝毫不害羞,小屁股扭得歪歪的。自己还在晚会上表演过,得了一个塑料杯子,那个杯子爸爸一直当刷牙杯,至今仍在用。

       工地图书室里的那些小人书和画报,是我阅读的启蒙,丰富的阅读量和大量的电影故事,为我学好语文打下了良好的基础,这也是我喜欢文学的原因。只是离开大瑶山工地后,我的阅读量没有得到保持,这或许就是后来我的写作总是缺乏深度的真正原因。


牟麻子的女儿

 

       牟海华小名叫猫猫,他的父亲是一名木工,大人们叫他牟麻子,我叫他牟叔叔,我一直很纳闷,因为他的脸上根本没有麻子。我和猫猫一起上学,形影不离,按现在的话叫“闺蜜”。猫猫的爸爸是四川人,妈妈是广西人,他们是修建铁路时认识结的婚,猫猫的妈妈是家属,在工地的家属房支了一台缝纫机,帮别人裁补衣服,补贴家用。猫猫的姐姐叫牟秀华,她在闹子坪中学上初中,留着一头又黑又长的头发,非常有个性,喜欢舞剑,她爸给她做了把木剑,她就天天舞,她说要剑穿隧道,我喜欢她。

       四年级下期猫猫随其父亲调往金川,记得那天她坐着工地的大卡车离开时,我一直追在车屁股后面,一直跑,一直哭,直到跑不动,看不到车为止。

       猫猫走后的第二年,大瑶山隧道建成通车。通车那天,洞口张灯结彩,人山人海,人们祈盼的火车戴着大红花从乐昌方向缓缓驶出洞口。我那时身高已一米六了,但还不知道要去哪里上中学。小学毕业考试,全校只有我一个人考上了乐二中,我没有来得及去拿通知书,也没来得及去看一眼我心中的乐二中,背着书包离开了罗家渡,离开了大瑶山。

       这一别,就是28年。

       大瑶山的记忆一直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。中专毕业会,班主任给我们一人发了一张卡片,让我们写下自己心中的梦想,我悄悄写下了隧道局三个字,因为这三个字背后有太多太多让我魂牵梦萦的人和事。在家人的强烈反对下,我终于成了一名隧道工人,那份欣喜旁人无法体会更无法理解,唯有经历过、呼吸过、陪伴过的人才懂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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